在伊比利亚的影展中,陆陆续续看了几部电影,很喜欢耿军的《青年》啊。他拍电影的那种状态真好,在故事的框架中,很放得开,有种飘飘忽忽的洒脱与自由。这部电影放映过程中,观众基本一直在笑,但实际上,几个主角的故事确是以悲剧收场,很冷。金财因为家里不给他娶媳妇的钱而自杀了。国庆因为哥们义气在打架中受重伤,最后死掉了。铁英刚刚换了份工作,就遭遇了工伤,差点成废人。电影讲的就是几个留在小城没有走出去的青年人的故事,讲他们的生活状态,人生际遇。悲剧是悲剧,甚至令人错愕,但过程却是放松的,不夸张,不扭曲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结局。我们观影的人,多少带着些优越感的,所以不自觉地以自己的优越感去评判所看的人与事。你觉得那些人生活得很无望,怎么能那么惨,但他们也就是那样地过着日子,与我们一样,经历着悲欢离合,品尝着小幸福与大悲凉。
程听我讲起《青年》,问我这个电影和《小武》的区别是什么呢?两个片子,不都是以内地小城为背景,讲小城无所事事的青年们的生活么。我想了想,说,贾的电影,批判性更强吧,或者说,导演的个人意图更强,他试图通过小人物的遭际,映射出人物身后的时代背景,并对其进行评价。贾的影片中,符号化的东西很多,这些符号都成为他审视中国社会的有效工具。从贾的访谈中,可以看出,他有着深深的社会忧虑感。这种忧虑感令他和他的作品愁眉不展。而《青年》,关乎更多的是人本身的命运,宿命感更强,这个宿命感与人成长的环境和本身性格更为相关。耿军的姿态更简单,就是拍个电影,讲个故事,而不是上来就给社会一巴掌,它关心的是个体本身,人性的弱点,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,气质更淡,近乎无为。
《青年》的讲述过程活泼有趣,生活气息扑面而来,但其实挺冷的,同时还带着一种深深的悲悯。黑龙江,矿区,年轻人,我留在家乡的中学同学,我的回忆与幻想与故事相互交错。这些年过去了,他们过得咋样呢?还行吧,有好有坏,大家其实也都差不多。
我私下总觉得,拍纪录片的人,多读书很有必要,因为它更需要人谨慎,理性,并拥有一份深沉含蓄的情感,所以我很讨厌那种只为了博取人眼球而不顾当事人尊严、一味宣泄的纪录片,最可怕的就是创作者的浅薄与贪婪;但拍剧情片的人,我却觉得,书斋外的生活经验更重要,它要的是感觉,领悟力,生活态度。跟耿军算是很近的老乡了,他来自鹤岗,跟七台河很像的一个煤矿城市。片后跟他聊了聊,我在北语念的书,而耿军九十年代中在我们学校附近的宾馆打过工。他很年轻,三十出头,没有受过什么科班训练,但拍过的两个故事片都很不错,挺有这方面天赋的。有观众问他这个片子有没有获得国外什么奖项,他说还没有。我私下觉得,国外获奖不太可能,一是片中的东北味道太醇厚了,翻译成外文,幽默全失,台词的魅力大减,而台词与人的性格又分不开;二是老外要看的,并不是这样的故事,这个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,他们期待看他们认为敏感的、有话题的中国故事。洋土鳖们,津津乐道的,不是张艺谋,就是贾樟柯。中国电影,在西方,依然处于“被看”的状态,被看,谁还能那么自然啊?
关于表演。作为半个东北人,每次看到不是东北人的导演拍东北的故事,常常起鸡皮疙瘩,很多人想拍出东北人的幽默感,但是努着劲儿拍出来的东西,却做作得要风中凌乱了。东北话似乎好学但实际并不好学,真正的东北人一下子就能从表演者的口中听出,他说的话是纯正的还是模仿出来的。而《青年》让人眼前一亮,男演员几乎没有任何表演痕迹(两个女主角除外,某人说话还有北京口音)。演员也都是导演朋友及朋友的家人帮忙,平时的职业都是什么体育老师音乐老师的。很多东北人,天生就是演员,张口就是戏,什么也不怵的,所以在表演上,基本没得挑,以至于看着看着,我觉得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纪录片呀,而且,它比纪录片有趣好看,比很多剧情片要简单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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